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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/19/2007 无人售票昨儿早上坐车,想起来以前写过一个跟公交有关的小故事。现在也许该出续了。 比起那时候,心态有些许变化,不过依然是穷老百姓的立场。咱也做梦,咱也挣吧,咱啥都靠自己。可咱就是觉着活着不容易,就是不待见狼心狗肺、占着茅坑不拉屎、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无人售票 2005-7-25
人“嗡!”一下子涌了进来,跟往常一样,眨眼塞满了整个车箱。仿佛这带轱辘的铁皮箱子是能救命的诺亚方舟,时间的流逝就是洪水,要吞噬人们的活命钱。 出了总站,我扯开自己曾经圆润的破锣嗓子,吆喝起来。一天的工作又开始了。 卖票,报站,查票,号召让座,提醒防贼,跟为了省一块钱而逃票或者使假月票的人斗智斗勇……反正翻来覆去,就一辆无轨电车这么丁点地方,这么丁点事儿。这就是我从十八岁起,干了十二年的工作。
灰的天,灰的楼,灰的路,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。车流人影穿梭其间,缤纷而嘈杂,恍如年少时的白日梦。而头顶黑色的电线,规定了“无轨电车”的路线,如同那无形的手,将人划定了三六九等,把我的前途死死扣在一条命运的轨道里。我不想被轨道束缚,却无法超脱,就像电车脱离电线就会失去动力,哪儿也去不了。空气闷热,我数着窗外再熟悉不过的风景,每过一站,就感觉前面的人生又短了一截。 “芬儿,喝水吧!”高志在驾驶座上叫我。 车厢里暂时空了一些,我走到前面。驾驶座右边新安的投币箱上,挂着一个网兜。高志一边开车,一边伸手从袋里掏出一个大可乐瓶子递给我。瓶里是豆绿色的大冰坨子,刚化开三分之一。我拧开盖,仰脖子喝了一大口。 “是绿豆汤么?”她问,“总站老郭给带的。” “绿茶。”我把瓶子放回网兜里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 “对了,这绿豆粥你赶紧喝吧!”志又指着地上一个写着“鲜橙汁”的瓶子说,“我妈熬的。你不是没吃早饭呢么!” 我扑嗤笑了:“到总站再喝吧。”紧跟着声调抬高八度,“这站豁口!票打一下啊!没票的买票!”
高志是我的司机。女司机。我们俩搭档有八年了。 八年啊,抗战都胜利了,我们却还在一辆巴掌大的电车上窝着。每天看见的人很多,流水似的来来去去,相望不相识。只有我们俩,陪着彼此,千万次穿过这座城市,穿过一去不返的青春。她是这辆公共汽车的司机,可我总喜欢说她是我的司机。毕竟出车的时候,我的命都交在她手上了。跟她在一起我总是放心的。她是那么干练,豁达,天不怕地不怕,对人对事都热心,喜欢大笑,像个太阳。她说将来她要开着自己的车,带我去旅游。 这八年,我结婚了,又离了。闺女他没要,跟我了。没过多久他又跟另外一个女人生了个儿子。我们娘儿俩吃我一人的工资,跟我哥一家三口挤在两间老平房里,闺女下月就该上二年级了。 高志呢,一直就单身,跟她老妈俩人住着。她早在高中时候有过一个男朋友,已经到了非他不嫁的地步。据说这男的其貌不扬,家又是小地方的,高志她父母一百个瞧不上,硬是给打散了。可这一散,眨眼三十了,她横竖没再找过一个对象,可给她妈急着了。其实她的条件不错:一米七的个子,长得不算忒漂亮,可挺有味儿;聪明能干,敢做敢为,透着股帅气。追她的人不是没有,可她都没动过这根筋儿。像我们车队的老郭,对她一直挺热心,人不错,又没结过婚,可她充其量只拿人家当一哥们儿。也可能是年纪大了,碰上合适的真难了。
中午我们俩照常热点从家带的剩饭吃。高志说:“中午咱先凑合着,晚上收了车我请你搓一顿!” “不用,闺女放学还等着我做饭呢。” “叫咱闺女一块儿去啊!就上她学校附近。”
下午刚出车,就有一个小伙子,拿张一百的买一块钱的票,好像瞅准了我零钱刚交了找不开似的。小伙子头发染得金黄,耳环一边戴俩。可看他那带点歉意的表情,不像故意找事儿逃票的。要照平时,我一般都得教育教育他,可今天我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大耐心,一个字儿也没抱怨,凑了六站的零钱,找了他99。他接过去的时候低声说,谢谢。
还有一个女学生,月票的照片上没盖公交的章。按制度学生月票应该盖够三个章才能用:照片和票单上分别盖一个公交月票专用章,还要有一个学校公章。老实说今天我真不愿意碰上这种事儿,不想跟任何人争执。可出于职责我不管也不合适。 我说:“你这月票少一个章,按规定用了就应该没收。你说怎么办啊?” 女学生说:“我从正当渠道办的票底,在麦当劳代理点买的月票,是麦当劳卖票的少给我盖一个章,又不是我用假月票,凭什么没收啊?” 我尽量平心静气地说: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用假月票,可是你这票少一个章就不合格,我们得按规定办。按规定本来还应该罚款呢,我看这次罚款就算了吧。” 没想到对方不仅毫不领情,还义正词严地说:“麦当劳卖票的犯了错,凭什么让我承担责任?” 我一时语塞,这时候高志在前面说:“今天不没收可以,让她打一张一块钱的票,这月票补了章再用,就算了。”还是高志聪明,给个台阶,谁都好下。 可是女学生质问:“我花钱买了月票,为什么还要再买票?” “麦当劳本来就没有权利给你盖那个章,你每年第一次使用月票应该到公交指定地点去办,才能把章盖齐。”我忽然想起了问题的关键。 “可月票板上和买票的地方又没有说明,而且卖当劳卖票也是公交系统授权的,他无权办理为什么还收我的钱卖给我月票?说到底还是公交系统授权单位的过失,为什么要让我来承担责任?” 周围一些乘客也开始议论:“小姑娘买张票得了,一块钱的事儿至于这么掰哧么?” 小姑娘还偏不松口:“这不是一块钱的事儿!这是谁对谁错的问题,给错一分钱也不行!”一激动眼泪儿还要出来了。 我算给绕晕了。要是她没错,难道我错了?可我又错在哪儿了? 女学生一直跟我们犟到总站,别的乘客都下车了,最后我们还是没怎么样就让她走了。高志说,这丫头像她。我觉得,也像年轻时候的我。
然后一下子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 高志和我一言不发,把车子打扫得干干净净。最后她放下抹布,收起投币箱上的网兜和水瓶。我努力地环顾空荡荡的车厢,试图找出还落下了什么东西。可是遗落的青春,却怎么也捡不起来。 投币箱是半个月前安上的。从明天起,这辆电车就要改成无人售票的公交车了。 我也将离开这辆电车。 确切地说,是离开这个车队。 确切地说,我下岗了。
前面的路,无人售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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